2026-08-27 19:38
走进德黑兰的街头,一种令人窒息的魔幻感扑面而来。琳琅满目的商品在货架上堆砌,却如同遥不可及的梦想,让寻常百姓望而却步。持续了半年的战争和无情的经济制裁,宛如一只巨大的空洞,贪婪地吞噬着伊朗家庭的积蓄。物价飞涨,工作机会骤减,曾经辛勤劳作的人们发现,他们用汗水换来的钱,购买力已缩水到了一年前的一半。真实的情况比想象更残酷,无数家庭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不得不放弃新鲜水果,减少甚至戒掉肉类这样的蛋白质补充,就连周末也只能咬紧牙关,奔波于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中。一位出租车司机艾哈迈德,疲惫地抱怨道,日夜不停地穿梭于大街小巷,却依然无法填饱自己的肚子。此刻的生活,与其说是苟延残喘,不如说是硬撑着活下去。大国博弈的棋局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展开,而普通伊朗人的餐桌却在通货膨胀的浪潮中支离破碎。
年初时,里亚尔对美元的汇率曾徘徊在145万至150万之间,随后一路下跌,触及175万、180万。当我抵达时,汇率略有回升,兑换比率约为150多万。然而,战争的爆发,对伊朗的银行系统造成了重创,引发了人们对金融系统的深深不信任,一股强烈的挤兑情绪蔓延开来。人们纷纷将现金取出来,兑换成黄金、美元、欧元等更为保值的硬通货。为了遏制这种局面,政府采取了层层限制,导致取款变得异常困难。在严峻的制裁压力下,汇率的剧烈波动直接催生了物价的暴涨。离开伊朗时,汇率已经跌至180万,按照这个趋势,料定很快就会突破200万,这意味着一个月内汇率就会贬值三分之一,更不用提国内物价飞涨的严峻形势。当地人告诉我,战前也就是几个月前,一瓶水的价格只有7万里亚尔,如今却飙升至20万,几乎翻了三倍。其他食品的价格上涨幅度稍缓,大约在60%至70%之间,而米价更是翻了一倍以上,不同品种的价格差异较大,但总体趋势是涨幅惊人。工业原料的情况更为糟糕,由于运输不便,价格更是飙升了两倍左右。普遍的物价上涨如此之剧烈,但这种涨价并非由于短缺所致,许多商品的供应依然充足,价格却被硬生生地推高。这种无理的暴涨,彻底击垮了普通民众的生存意志。
一方面是货币超发造成的通货膨胀,另一方面则是人们普遍的恐慌情绪在推波助澜。20万里亚尔兑换成人民币不过区区八毛钱,却能在短短十天内贬值至七毛钱。如果拿着百万级的里亚尔想要兑换成人民币,几天之内就会损失几十万。过去半年的时间里,普通人的积蓄几乎全部化为乌有。我询问当地人平均每月能赚多少,一些年轻人告诉我,做兼职一个月下来,合算下来只有两三百美元,全职工作的收入好一些,也就七八百到一千美元,这已经算是大城市里的平均水平了。他们坦言,绝大部分收入都用来满足基本的吃饭需求。在伊朗,我经常发现鸡肉和羊肉的供应尚可,但牛肉却经常难以买到,许多烧烤店都取消了牛肉的供应,就连自己去购买,也经常碰壁。这无不印证着越来越多的家庭不得不放弃购买肉类蛋白质的无奈现实。
这很大程度上归因于伊朗的轻工业水平相对偏低,高度依赖进口。一旦战火纷飞,货币贬值,进口成本就会水涨船高,直接影响普通人的生活。我认为这是战后问题会非常严重的原因之一。战争期间尚可勉强维持,一旦战事平息或长期化,汇率和通货膨胀的恶化将直接冲击政府的财政收入和支出。伊朗是一个高福利国家,石油、面包等许多物资都受到补贴。如果政府想要维持现有的补贴规模,既要应对通货膨胀的压力,又要考虑财政负担的增长。伊朗人告诉我,很多企业和政府都在试图削减石油补贴,尽管当时油价依然很低,打车费用非常便宜,但人们仍然担心油价会上涨,毕竟伊朗长途旅行主要依赖汽车,人均汽车拥有量也比较高,虽然大多是老旧破损的车辆,偶尔也能看到比较新的现代汽车。在制裁压力不断升级的背景下,普通家庭的生计负担越来越沉重。
当地普通家庭做饭的原材料成本高昂,在外吃饭也显得十分奢侈。随便一顿饭,人均消费就需要二三十人民币,合算下来大约500多万里亚尔。一盘卡巴饼的价格在500万至800万之间,烧烤串的价格合算下来每根三四块钱,虽然个头还算大,但对他们来说也显得昂贵。当地的最低工资才88美元一个月,就算每天只吃热狗,一个月下来也难以负担。四月份当地食品通货膨胀率已经超过115%,普通人的收入几乎全部花在了吃饭上。我问当地人是不是物价上涨得太快了,他们回答说只有食品和药品涨价了,但实际上,根据我查阅的数据,物价是全面上涨的,他们可能只是更关注食品和药品的价格。如果将时间线拉长来看,这种民生困境是经济消耗战的必然结果。
我认为伊朗目前的问题根本不在于军事层面,而在于经济层面。一旦民众对经济失去信心,汇率贬值、通货膨胀等问题将迅速爆发,届时将难以控制局面。即便战事进行到一半,如果采取内部措施,也会严重损害团结和士气。当时还没有明显迹象表明局势会急转直下,估计还要继续维持一段时日,关键在于谁会首先因经济代价而引发内政问题。双方的博弈都是从经济杠杆入手,传导速度缓慢,最终演变成一场经济消耗战,而非传统的军事消耗战,双方的伤亡都相对较小。回溯这起事件,社会表面上的平静,无法掩盖老百姓无法继续生活的内心恐慌。
我花费了十二天的时间在伊朗,既参加了哈梅内伊的葬礼,也与普通伊朗人进行了深入的交谈。刚到德黑兰时,我感受到的仿佛是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很难察觉战争带来的影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花钱,与他们探讨经济问题,才发现无论是德黑兰还是拉斯特,大城市里的生活看起来还算宽裕,所有的娱乐项目都还能正常进行,只要不考虑明天是否能够赚到钱就行。然而,一旦谈到过去、医院状况、妇女头巾运动以及未来的规划,气氛瞬间变得沉重,他们似乎都在有意回避这些话题,但一旦提起,就无法停止倾诉。
当谈及制裁压力时,民众的绝望感更是溢于言表。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发生在德黑兰的地铁上,一个看起来很有摇滚精神的高中生询问我来做什么,我担心他听不懂tourism,便说for fun,说完后立刻后悔了。他立刻反问道,不知道德黑兰有什么好玩的,用他自己的话翻译过来就是:他们这座城市的一千八百万人口,每一秒钟都像在遭受酷刑般的折磨。我当时感到非常抱歉,向他道歉了很长时间。他接着说道,理解来德黑兰旅游的人,但对于本地人来说,这一切都令人痛苦,让他感到无比沮丧。我感觉德黑兰的民众怨气已经非常浓重,随便碰到一个外国人,都想抱怨几句。这些年轻人眼看着连新鲜水果都变成了奢侈品,对未来的规划充满了迷茫。在艺术家公园也是,只要有人凑上来聊天,我客套地说伊朗很美丽,历史悠久,他们马上就会追问我怎么看待哈梅内伊、怎么看待政府,然后开始吐槽经济问题,表达对这个国家的不满,渴望出国。也有人表示,虽然他们不喜欢政府,但也不希望美国对伊朗进行轰炸,因为轰炸会加强革命卫队对政权的控制,让强硬派势力更大,另一方面,轰炸后他们更难出国,只能想办法在国内继续求学。
雪上加霜的是,不仅本国人民觉得无法继续生活,外来难民的生活更是难以忍受。几乎所有阿富汗难民来到伊朗后,社会阶层都出现了巨大的下滑,原本在阿富汗当小学教师的,到这里只能做店员、清洁工、装修工等体力劳动者。他们的身份很容易被辨认出来,毛发不如伊朗人浓密,哈扎拉人甚至带有东亚人的面孔。一问基本都是阿富汗难民,处于社会的底层。2019年我去伊朗时,完全没有注意到有那么多阿富汗难民,当时只听说有难民或者前来朝圣,后来,随处可见阿富汗难民的身影,趋势非常明显。这些难民告诉我,战争爆发后,他们经常会被警察或巴斯基民兵盘查,不久前新闻报道说,伊朗正在调查以色列和美国的间谍,抓捕了许多与境外势力勾结的阿富汗难民,并进行了处决和逮捕。在极端的制裁压力下,不同群体之间的矛盾也到了爆发的边缘。阿富汗的经济比伊朗还要糟糕,那么多的难民涌入伊朗,相当于与当地人争夺工作,如果这种现象继续恶化,内部矛盾将越来越严重,当时很多社会问题都将阿富汗难民作为替罪羊。我在伊朗待得越久,就越感到迷茫和不安,与很多人交流后,不知道他们的怨气最终将如何发泄。很多人从二月份开始就压抑着内心的不满,后来战争爆发了,担心会发生各种事,找不到释放的出口,就找外国人抱怨,说美国人太坏、政府太坏,生活一切都糟糕透顶。如果有一天连抱怨都无法抒发他们的怨气,伊朗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真的难以想象。 这些昔日的真实记录,如今回望依然字字泣血,令人唏嘘不已。总之,面对美国和以色列的步步紧逼,伊朗虽然展现出了极强的抗压韧性,通过各种非正式渠道维持着国家机器的运转,但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是底层老百姓的无尽苦难。曾经富庶的家庭,现在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放弃购买水果和补充蛋白质,在失业和物价飞涨的双重打击下苦苦挣扎。当上层将经济困境视为与西方谈判的筹码,甚至通过冲突巩固权力时,最基层的民众却只能发出无法继续生活的绝望呐喊。这场残酷的经济消耗战如果再没有转机,真正压垮这个国家的,恐怕不是海峡上的炮火,而是普通人再也撑不下去的每一个平凡日常。返回搜狐,查看更多